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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 殤
                來源: | 作者:原 昌  時間: 2019-12-03
                   
                  正是春暖花開時節,明朗的陽光斜射進某首長那寬大整潔的辦公室。首長留著一頭黑亮的短發,威嚴地坐在大沙發椅內,全神貫注地批閱著一份份重要文件。
                  他左手翻著文件,右手握著一支孔雀牌紅藍鉛筆不時圈圈點點,忽然,他被一篇內參吸引住了:
                  “政治工作差,部隊散了架――一個空軍導彈營的情況調查。”這個內參后面的署名是:“某軍區政治部文化處干事共產黨員常國遠”。
                  首長記起了,這個常國遠經常在報刊上寫稿,登載了不少反映部隊好人好事的報道,還時常發表些雜文和學習體會文章。寫內參,卻還是頭一次。
                  他在這篇內參上寫道,他最近參加工作組下部隊,發現有個導彈營由于忽視了思想政治工作,出現了很多問題,比如,有的政工干部要求改行,有的干部壓床板要求轉業,有的戰士把警衛班長打得在床上躺了七天,有的戰士給營長家里偷豆油,有的戰士在飯堂里拉屎,在門口撒尿,半夜耍酒瘋,食堂伙食差,經常連著吃四頓高粱米,駐地姑娘來連隊看電影常被摟抱,戰士們上縣食品公司拉肉,還順手偷了15只雞。一個連的副指導員說:“我們營的戰士像頭驢,又蹬又咬誰也不敢管,營里的干部像個豬,一天光吃不干事,連內的干部像個牛,一天忙到晚落不下個好。……我建議……”
                  總部首長緊縮眉頭看完材料,氣得把筆一摔,他沒想到這個工作一向先進的軍區還有這樣嚴重的問題,他在地毯上來回踱了幾圈后拿起筆在內參右上角憤然批道:“立即組成聯合調查組前往查清解決!”
                  一天,一股急速的音頻信號從首都飛出,以每秒30萬公里的速度穿越山山水水,傳到了某軍區政治部主任韓宇的辦公室:
                  “喂,我是北京總部秘書處,你們軍區文化處常國遠寫的一個調查報告登在中央內參上,中央軍委首長和總部首長都批示了,你們對這個材料調查過沒有?”
                  韓宇歪坐的身子一下直挺起來,松弛的長臉一下變得嚴肅起來,忙道:“什么調查報告?我們不知道??!”
                  北京:“常國遠同志在調查報告的末尾說,這個文件同時給了你們政治部首長一份,怎么會沒有?”
                  韓宇稍許想了想,忙答道:“我馬上查查,查清后立即答復!”
                  北京:“要快,軍委首長都發火了!”
                  韓宇:“哎哎,是是!”他放下聽筒,忙把秘書張作義叫了進來,聲色俱厲地命令了一番,張秘書直點頭,聽完,急三火四地拔腳就朝樓下的文化處跑去。
                  這天是星期三,文化處的黨員干部聚集在處長辦公室正在過黨的生活,內容是選舉先進黨員,公布的先進黨員候選人中有一個就是常國遠。同志們綜合他的事跡是:兩年前從基層連隊借調到文化處以來,無論是在考驗期,還是正式下命令調入以后,都能積極工作努力學習,堅持早來晚走,打開水,擦地板,倒痰盂,給領導和同志們往家送分的菜和電影票,不叫苦不喊累,他下部隊的天數最多,寫成的經驗材料轉發成簡報和登報發表的最多。有股子年輕干部朝氣蓬勃的樣子!甚至有人私下議論,這個常國遠又有水平,又能干,將來很可能是處長的接班人。
                  此刻,文化處處長葉松正在邊喝茶邊講話,他端坐在咖啡色的大寫字臺后邊,兩手肘支在厚厚的玻璃板上,稍黑的長臉露出平時不多見的笑容,說:“常國遠同志這個調來文化處之前這個,啊,調來后與妻子兩地生活,這個住在辦公室,啊,常常熬夜寫作,啊,以咱文化處的名義這個在報上發表了不少文章,啊,為咱部隊這個爭了不少光,這個在幾個新調來的干事當中,啊,表現是比較突出的,這個我同意,啊,選常國遠同志――”
                  正說到這里,門猛地被推開了,連一下都沒敲,葉處長抬頭瞅瞅,一副不滿的樣子,一看伸進頭來的是秘書張作義,便馬上改成笑臉。張秘書沒跟他笑,只是朝他招招手。葉處長不知怎么回事,便連忙站起來,放下保溫杯,走了出去。
                  常國遠一受表揚就心跳,臉就紅,頭就不知不覺往下低。盡管從入伍到現在經常在會上被表揚,可總也改不了這毛病。在座的老同志贊許地看看他。有的同齡人則不服氣地瞅瞅他。有的眼或望窗外的藍天,或望頭頂天花板上那似牛如人的各種裂痕,一副悠然自得,一副不屑一顧,一副獨善其身,一副嫉賢妒能,各人各呈各態。
                  張秘書把葉處長叫到走廊里,低聲在他耳邊叨叨了半天,葉處長“嗯嗯”地點著頭,臉漸漸沉下來,黑下來,眉漸漸擰起來,鎖起來,神經漸漸緊起來,繃起來,末了,扔下一句:“我找找看看!你先等等!”便氣沖沖地轉身進了辦公室。
                  常國遠低著頭,按捺住激動興奮和決心更好地干工作搞寫作的心情,準備叫可敬可愛的葉處長回來繼續表揚他。等了半天,不見葉處長說話,忙抬起頭來看。只見葉處長的臉變了天,一副要降雪下冰雹的樣子。他站在寫字臺后,兩手急急地打開大小十一個抽屜,打開兩個文件筐,翻來翻去地找,最后終于在右腳邊一個小抽屜底下一堆散亂的文件里翻出一份東西,也顧不上先把滿桌的書籍文件袋裝回去,就在桌上草草地看了一下那十幾頁稿紙上的內容,然后用圓珠筆急急地在一張呈閱文件的空白處寫上:“已閱,呈政治部首長閱”,然后,簽上自己的名字,又用曲別針別好,緊跑兩步送出門交給站在門外的張秘書。張秘書也沒細看,拔腿就在能照得見人影的大理石鋪的走廊上向來路跑去,那“咚咚”的腳步聲把兩側各個處辦公室的軍官們都驚動了,紛紛探出頭來看……
                  文化處的黨員同志們包括兩個副處長都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么大事,等著葉處長進來發火、訓斥,犯老毛病。大家都怕他,他不容人,老是一本正經,嚴肅正派得嚇人,從不和別人多說一句話,也從不和同志們開一句玩笑,他常常發火,誰上班遲了,他要發火,誰往地上吐了口痰,他也要發火,體育干事秦有旺報銷體育器材發貨票沒注意把自己家買的電視機發貨票一起給他了,請他簽字,被他看了出來,也被狠狠地訓斥了一通,秦有旺紅著臉急著要解釋,可到了也沒讓他說一句話,那聲音至今還回響在辦公室的走廊上,“你怎么回事???!這是不是嚴重的這個貪污行為???!要不是我這個及時發現,你要犯罪??!500多元錢,夠逮捕了!好好這個檢查!不用解釋!你要知道,你這個是一個共產黨員,革命干部,應該懂得這個廉潔奉公,不能沾公家便宜,??!多占一分錢都是犯罪!”
                  葉處長一天私事很多,老婆孩子,讓人給他買肉買菜換煤氣罐,沒什么水平,光知道耍厲害,不愛看文件,愛擺官架子,但和一些軍區領導的私人關系卻極好,過年過節經常領著漂亮的妻子去各家走動,是政治部處長中的紅人,聽說軍區黨委正在考慮提拔他。
                  大家看葉處長“咚咚”走進來,心里想:看吧,又該訓人了,又不知該哪個倒霉蛋要受敗興了!
                  葉處長在寫字臺后面站住,氣呼呼地朝大家看了一眼,最后把那發紅的大眼在常國遠臉上停了一下,大聲說:
                  “散會!”
                  除了兩個副處長,大家都急忙知趣地慶幸地搬著各自的椅子返回自己的辦公室,悄悄議論起來。
                  常國遠在看到葉處長那停留在自己臉上的兇光時,就本能地預感到了一種不詳,如驚雷轟頂一般,可他搜腸刮肚翻遍了自己的歷史,也沒發現什么值得葉處長如此發火的“罪惡”!可是剛才還是這也好那也好地表揚,為什么張秘書一來說了一個文件就改用那種表情看自己呢?他忐忑不安地默默地坐在辦公桌后,等著災難的降臨。“咚咚咚”,走廊上一陣腳步聲遠去了。聽動靜,是處長被領導叫去了。
                  “常國遠,你來一下!”一個小時后,吳山副處長進來喊他。
                  干事們都抬起頭來瞅他,有的不解,有的同情,有的幸災樂禍。
                  常國遠長得胖胖的,個子不高,濃眉大眼,五官勻稱,臉上看不出一點厲害和精明,肥大的軍褲使他顯得窩窩囊囊,稍長的胡子和稍長的指甲說明他平時不修邊幅。他聽到喊他,心馬上“咚咚”地跳起來,隨著心率的節拍戰戰兢兢地快步來到處長辦公室,低下頭等著挨訓。
                  葉處長憤怒地在地上踱來踱去,副處長吳山和張春元坐在沙發上。
                  “你說,你這個為什么要私自給中央寫內參?”
                  “什么內參?我沒寫過呀!”常國遠道。
                  葉松處長愈加生氣了,他吼道:“就是那個調查報告,軍報的內參一登,中央內參也轉了!”
                  常國遠一聽,明白了。原來是因為那個材料。那是他三個月前參加工作組下部隊時,發現了一些問題,回來機關后怎么也放心不下。按說,那個部隊的問題應由工作組組長向政治部工作會議匯報,自己作為一個干事并沒有什么責任??伤褪抢嫌X得有事,眼前常常浮現出那個部隊干部戰士向他反映情況時焦急的神情來。別看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干事,但憂國憂民的情懷竟很濃烈。終于有一天晚上12點多,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了,馬上披衣起床,墊好復寫紙,也沒打草稿,隨手就在稿紙上奮筆疾書起來。一下就寫了十幾頁。最后,他端端正正地署上了自己的名字。他在這個調查報告中寫到:“我寫這個材料,肯定不能發表,不是為了掙稿費,我是想讓上級機關知道現在下面出現的問題,看看我的建議,引起重視,注意宣傳這方面的正面典型經驗,加強新時期的思想政治工作。”寫完后,正是凌晨三點。中午,他抽空檢查了一下,當著葉處長的面釘好,兩份郵到了北京的報社,一份隨手給了正在他們辦公室沙發上看對越自衛反擊戰新聞的葉松,對他說:“葉處長,這份材料請您看看,再轉給政治部首長!”
                  葉處長把材料接過去,“嗯”了一聲,拿著報紙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常國遠把材料寄走后,也沒指望能登出來,漸漸把它忘了。
                  此刻,兩個月后,重又提起了這個東西,常國遠心中有數,便放了心,面對葉處長的責問,回答道:“我沒有私自給報社寫材料,我當時還給了您一份,請您轉呈政治部首長的??!”
                  “可我這個還沒看完,還沒批示,你怎么就先郵到北京去了呢?”葉處長沒想到這個老實的常國遠敢頂他,剛才還表揚他,現在他就把尾巴翹到天上了,這還了得!
                  常國遠辯解道:“黨章規定,黨員可以越級向上級直至中央領導反映情況,我是以個人名義向上級反映情況的,用不著批準,再說那材料給你已兩個月了,你怎么還沒看?一直到今天才往上送?”
                  葉處長臉紅了一下,停了一會兒,又生氣道:“你這個私自往上遞材料就是不對!你要老實點,好好檢查!”
                  常國遠一看葉處長不講理,還這樣急眼訓人,一下也氣盛著硬起來,頂撞道:“我沒一點錯,檢查什么?”
                  吳山副處長忙站起來,沉下臉來道:“國遠,你頂什么?處長叫你檢查就檢查,你捅這么大的婁子還有理了?咱們整個軍區的先進名譽叫你一個人給弄砸了,軍委領導和總部首長都批評了,你知道不?”
                  常國遠沒想到自己寫的一份材料會驚動那么大的首長,也沒想到會因此捅下婁子,難怪葉處長會一下那么兇地對自己改變態度,發那么大的火,便說:“我這不是告狀,只是反映部隊新出現的問題,建議上面重視政治思想工作,怎么會是捅婁子呢?”
                  葉處長朝他喊:“你這個還不承認,還不老實,你捅下了大婁子,不光咱們軍區的名譽讓你這個給毀了,咱們文化處的先進也讓你給弄砸了,??!剛才軍區司令員和政委,還有政治部主任副主任把我叫去,對我發了多大的火,你知道不?全完了,我的前途,什么都全完了!你知道不?”
                  常國遠當時還聽不懂也不知道這“全完了”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覺得自己沒做錯,自己不只應該向上級寫稿反映部隊的新氣象新變化和好人好事,也有責任反映出現的值得重視的帶傾向性的問題,應該報喜也應該報憂。他據理力爭,一個小小的年輕的干事,對三個掌握大權軍令超過他年齡的處長據理爭辯,越爭越兇,氣得葉處長拍起了桌子,直爭到下班全樓人走光,四個人一同下樓吃晚飯時還邊走邊面紅耳赤地爭……
                  常國遠不知道,中央首長批示后的第二天,北京派的40人組成的聯合調查組就直接飛到了齊齊哈爾的那個導彈營,工作組調查整頓了一個月,也沒整頓好,只好把那個部隊解散,一個排一個排地分別調到其他部隊摻了“沙子”。
                  工作組返回軍區,向軍區黨委常委匯報了一天,然后返京。
                  但是,常國遠沒想到,此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許多人,包括原來處得極好的同志和老鄉,在公開場合都不怎么敢與他來往了。政治部韓主任在大會上不點名地批評他,告誡眾人:“今后,誰也不許私自亂往上寫材料!”他的“先進黨員”也終于沒評上,葉處長在總結表揚會上對一位高干家庭出身的干事著實表獎了一番,還把他的照片貼到了光榮榜上,而對常國遠,卻連一個字也沒提,倒是在“今后值得特別注意的是”方面,屢屢提到他……
                   
                  二
                   
                  一天上午,葉松處長正埋在沙發里悶悶不樂地喝茶看報,文藝干事王世成敲敲門走了進來,低聲向他報告說:“處長,剛才鄭官屯機場來電話說,他們星期五要開個文化工作現場會,會期6天,讓咱們去人看看,你看讓誰去?”
                  葉處長抬起頭來,說:“這個你去吧,怎么樣?”
                  王世成趕忙說:“那地方太遠,下了火車還得坐汽車,我身體不好,再說我愛人最近還有病,是不是讓別人去?”
                  “那就這個讓常國遠去吧!”葉處長很干脆地說。
                  王世成點點頭說:“那我去叫他來。”說完轉身就要走。
                  “不!”葉處長挺起身來說,“我不想見他,你這個直接通知他就行了,??!”
                  王世成不解地點點頭,出去了。
                   葉處長現在的妻子是他原來的小姨子,前妻得白血病死了,留下了一個嬌小的千金。老丈人一方面心疼小外甥怕到后媽手里受氣,一方面舍不得姑爺那五位數的存折讓別的黃花閨女接了去,再一個小女兒何艷芳也早就與他姐夫有那個意思和那個事,便索性成全了他們。葉松這天晚上與比他小24歲的新妻尋歡作樂到了關鍵時刻之際,一陣大煞風景的電話鈴聲響起,葉松嚇了一跳,沒好氣地爬到床邊抓起話筒厲聲問道:“誰?半夜來什么電話!”
                  話筒里傳來總機女話務員那嬌滴滴充滿尊敬及歉意的聲音:“對不起首長,鄭官屯機場政治處主任譚年有急事向你匯報。”
                  葉松一聽,神色漸漸松弛下來,仍然冷冷地說:“接過來吧。”
                  電話里傳過來譚年主任的粗嗓音:“葉處長您好!這么晚打擾您,真對不起,可這事重大,又不能不向您匯報,你們處的文化干事常國遠來我們這里參加文化工作現場會出事了,有個臨時來隊的排長未婚妻到政治處告狀說,常國遠摸她的手了!說不能活了!他是你們的人,您看怎么處理?要不是也不急,他原來決定明天一早就要搭場站的一個飛機回軍區,我們怕他走了這事不好辦。”
                  葉處長聽著聽著來了勁,把愛妻遞過來的睡衣一披,大聲對著話筒說:“這常國遠太不像話了,竟敢下部隊耍流氓,我們一定要嚴肅處理,你們這個先想個辦法穩住他,要暗地里把他監視起來,不要叫他這個回來,我明天就派人去調查,然后這個一塊把他帶回來!”
                  “好好!是是!”那邊譚主任撂下了電話。
                  這邊葉處長也把電話放下,冷笑著挪到床中間愛妻身邊,邊脫睡衣邊說:“他媽的,這小子,非好好收拾他不可,他可把我害慘了……”一句話沒說完,嬌妻就把床頭燈拉滅,摟住了他……
                  此刻,在千里之外的機場場站招待所,常國遠正在燈下趕著一篇反映基層連隊開展文化活動的經驗報道,他還悶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呢!
                  常國遠奉命來到這兒參加會議。會議星期五結束,別人都于星期六回去了,他給在異地的妻子打電話,問她有空沒,如有空,就于星期六晚上兩人一起到軍區招待所會合。妻子工作的地方到軍區得坐一個多小時的火車,他們那時剛剛結婚,還沒有弄到房子。妻子在電話上說不想回去。常國遠一想一個人回去也沒多大意思,不如趁著在招待所里清凈,利用星期六星期天把要寫的四個稿子和簡報寫完,星期一再趕回去上班。
                  他住在招待所二樓,房間斜對面住著一個排長的未婚妻。這姑娘是河北清苑縣一個農民,長得又高又粗,臉也不好看,她與排長是參軍前訂的婚,排長提干后嫌她土氣,沒文化,就不要她了,她不肯舍掉這個好姻緣,便自己跑到部隊來鬧,要求領導出面幫她成婚,排長在若干壓力下同意處處看。常國遠不知詳情,只見兩人進進出出以為是夫妻,又聽說話是清苑口音,便在廁所里與排長搭上了話,后來到他家坐了坐,打聽了一下自己那些家住清苑縣的復員戰友的情況。星期日這天下午7點鐘,他寫稿子寫累了,便出來到排長屋里閑坐。
                  那門大開著,屋里煙氣騰騰,只有那女的一人在家,常國遠進去問:“排長哪去了?”
                  那女的正要掃滿地的煙頭和花生殼,一見常國遠來了,忙放下掃把,說:“他送老鄉下樓了,馬上就回來。”
                  說著,她就十分熱情地把糖拿出來,往常國遠手里塞,常國遠推開她的手,說:“謝謝,我不愛吃糖。”
                  那女的又從桌上煙盒里拿出一支大生產煙,說:“那你吃根煙吧,也沒有什么好招待的!”
                  常國遠站在地上擺擺手說:“不用客氣,我不會抽,等排長回來我坐一會就走。”
                  那女的說:“不著急,他馬上就回來,你抽吧,抽一支吧!”邊說邊抓起常國遠的右手用勁往他的手里塞。
                  常國遠一邊說:“不會不會,真的不會。”一邊也用勁抓住她的手往回推。
                  推著推著,那女的忽然沒有了笑容,變了臉色,一下收回手,把煙放到桌上,走出了屋子。常國遠不知為何,莫名其妙地坐在椅子上等了一會兒,也不見排長回來,便又回去繼續寫他的稿子了。
                  常國遠不知道,那女的不知道是為了在未婚夫面前顯示她的正派,還是她神經上有什么別的原因,反正是馬上就下了樓,走到場站值班室大哭大鬧,說要告狀,說:“我的手被人摸過了!不能活了!”
                  那個排長在連隊聽說此事,忙趕了去,被她的忠貞和清白所感動,終于與她定下了婚事。
                  常國遠寫到11點多,招待所服務員突然往他住的包間里領了個“唐山來出差的部隊干部”來住宿,半夜他去廁所,那個干部也起來隨了去。他不知道,他已被“看”起來了。
                  第二天早上一起床,譚主任就來“拜訪”,領他去招待灶吃了飯,吃完飯他收拾好行李要走,譚主任對他說:“再住一天吧,你們處長來電話說他要派個干事送文件,讓你等他一起回去。”
                  常國遠不知底細,又有些疑慮,等處里的王世成干事“送文件”后又陪他回來時,葉松處長馬上找他“談話”。
                  “這個我看就不用拐彎抹角了,你這個老實交待吧!”葉處長拉下臉上的橫肉,坐在桌后,臉上的表情除了威嚴怒氣,還有幸災樂禍。
                  “交待什么?”常國遠一愣,出現在腦海里的一個意念,就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這么明顯的報復。
                  “別裝傻,自己做事自己這個還不知道?”
                  “我做什么了?”常國遠生氣地反問一句。
                  “我讓你自己說!”葉處長嚴厲喝道。
                  “我什么也沒做,說什么?”常國遠也大聲回擊。
                  “還非得我給你這個明指出來嗎????”
                  “指吧!”
                  “我看還是你自己這個說吧,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嘛!你自己說出來,可以這個考慮從寬處理!”葉處長態度稍稍緩了一些。
                  常國遠看看葉處長,想了想,說:“看樣子,你這像是在審訊犯人,把什么‘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都搬出來了,你這是什么意思?”
                  葉松又扳起臉來,說:“什么意思,這個你知道!”
                  常國遠緊接著答道:“我不知道,莫名其妙!”
                  葉松陰沉沉地說:“還真要我明指?”
                  常國遠冷笑道:“非常感謝!”
                  葉松氣呼呼地說:“那這個可就不算坦白了,就要這個從嚴處理了,你可聽清楚!??!”
                  常國遠回敬道:“別危言聳聽!”
                  葉松道:“我問你,你這個這次下部隊有什么不軌行為沒有???”
                  常國遠氣得一皺眉:“沒有!”
                  “和女同志這個亂搞男女關系沒有???”
                  “沒有!”
                  “到這個獨身女宿舍串門沒有???”
                  “沒有!”
                  “胡說!你這個沒到招待所一個女獨身宿舍這個串門?”
                  “沒有!那個招待所就沒有女獨身宿舍!”
                  “那你在招待所這個到別的屋串過門沒有?”
                  “什么叫串門?請你用詞恰當點!我只到過油料排長家去說過話,可那不是獨身女宿舍!”
                  “他們這個沒結婚,啊,他未婚妻住那屋這個就是女獨身宿舍!”
                  “那我不知道,去又怎么了?”
                  “你去她屋干什么去了?”
                  “找排長問我戰友的情況去了!”
                  “有什么這個不良企圖沒有?”
                  “沒有!”
                  “胡說!有什么這個不應有的這個動作沒有?”
                  “沒有,請你說明白點!”
                  “你摸人家這個手沒有?”
                  “沒有!”
                  “可人家這個告你了,說你這個摸她手了!”
                  常國遠這才尋思過味來,一想又好氣又好笑,便問:“我怎么摸她手了?”
                  葉處長說:“你好好想想,這個別裝糊涂,怎么摸的你還不知道嗎???!關鍵這個是看你的態度這個老實不老實!”
                  “用不著故弄玄虛,嚇唬人,談不上什么態度不態度,我摸就是摸了,沒摸就是沒摸!”
                  “那你到底摸沒摸?”
                  “沒!”
                  “胡說,我給你點一下,你在人家這個給你遞煙時,你摸人家手沒?”
                  常國遠“唉”了一聲,說:“多虧你還是個大處長,說話繞這么大圈原來就為個這?你說的摸女人手那是個流氓動作,必須是有一定企圖的,并且必須是主動的,暗地里的,她給我遞煙時,我們倆手推手,我不會抽,她硬要給我,緊緊地抓住我的手往手里塞,我躲不過,也只好抓住她的手往回推,這只是一般的客氣動作,她家的門大開著,她的未婚夫就在樓下,如果這要算是摸手的話,那是她先摸了我的手,我還要告她呢!這算什么摸手呀?”
                  葉處長聽了常國遠的話,微微一怔,氣哼哼地說:“你別這個狡辯!”接著又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往桌角上一墩,說,“還了得了你!你這是什么態度、如果這個像你這樣說人家會告你?你知道不???!人家是個非常正派非常貞潔的姑娘,你摸了人家的這個手,人家是覺得這個沒臉活了才告你的!要出人命,你知道不?要不是人家政治處反復開導她,這個做她的工作,答應要嚴肅處理,人家就要上吊自殺你這個知道不?要出了人命你還得這個償命你知道不???!你不感謝這個組織,這個領導,反過來還這樣進行對抗,你這個像共產黨員嗎?像個革命干部嗎???!你要這個好好想想,在靈魂深處挖挖自己的這個資產階級這個一閃念,好好地進行檢查,深刻地這個進行檢查!”
                  常國遠冷笑一聲道:“別說得血里糊拉,嚇人巴拉的,都什么年代了還提封建社會的現象!那女的如果不是別有用心,也是個神經不正常的人,再不就是你在借題發揮對我進行報復!”
                  葉松一聽,臉一紅,著急地說:“你你你,怎么這樣說話?誰報復你了?這個你說,這怎么叫這個報復呢?”他頓了一下,想了想,緩和了一下口氣,慢慢說,“常干事,常國遠同志,我看你這個也不要再頂嘴了,咱現在這個就事論事,你也不要激動,請你替我想想,假如你這個現在在我這個位置上,我作為你的這個一個干事,讓人家把你給告了,連政治部首長也這個知道了,你該怎么辦?處理不處理?你能不問問,不談談嗎?這個我是為你好,你還年輕,又有工作能力,這個前途還很遠大,不要為這點小事把你毀了!既然人家這個已經把你告了,你不檢查一下是過不去的,??!是沒法交待的,你寫個檢查,在思想上挖挖根源,上上綱,深刻點,我這個也好向政治部交待,也好在領導面前替你這個說話,不管怎么你還是我這個手下的人嘛!我愿意我管的處里出事?我臉上有光?其實這事算啥呀,不就這個摸了一下手嗎?只要檢查深刻一點,有個好態度,就什么事也沒有了,??!既不會給你處分,又不會影響你的這個工作,你怕什么?如果硬頂著這個不承認,態度又不好,我可就沒法替你這個說話了,到那時政治部首長要加重處分你,我可就沒辦法了,現在全軍正整頓這個紀律,你可不要往浪頭上碰。啊,現在處里工作忙,你不是這個不知道,也不能老把時間耗在你這個身上,趕快說完,寫個檢查交上去這個就沒事了,撲下身來好好干這個工作,??!照樣還是個好同志嘛!啊,你說呢?”
                  常國遠聽著聽著,漸漸被葉處長的真誠打動了,他疑惑地看了看葉松,說:“可是我確實沒有摸她的手啊,我怎么檢查呢?”
                  葉松很滿意自己談話的藝術效果,他和藹地說:“你這個也可能不是有意的,可畢竟是這個摸了,這有啥呢?啊,檢查一下又有啥呢?你這個寫個檢查交給我,我再交上去,就這個啥事也沒了,你得替我著想著想,這個叫我下臺??!???”
                  ……
                  葉松對毛主席的《論持久戰》學得很好,對常國遠也不發態度,還屈駕為他拿出自己的西湖龍井茶沏上端到跟前,平等和氣地一起坐在沙發上,一連這樣開導了三個半天,常國遠思前想后,為了讓葉處長“下臺”,為了應付這“形式上的手續”,他熬不過葉處長等人的軟磨硬泡,最后只好按要求寫了個“檢查”,上綱上線承認說是在遞煙時摸了那女的手,是資產階級思想的嚴重錯誤。
                  檢查交上去后,葉處長再不給他沏茶了,也不給他“笑”了。第四天,葉處長突然召集在家辦公的五個黨員開支部會,讓常國遠在會上念了他的檢查,然后開展批評,最后也不管常國遠的反對,“一致”通過了對他的黨內警告處分。
                  常國遠此時方知上當,便馬上反駁,拒絕在處分決定上簽字。
                  葉處長沒生氣,慈父般地關懷著對他說:“允許你個人這個保留意見,但處分得給!這是為了教育挽救你,是這個組織上對你的愛護和幫助,你應該感謝組織才是!”
                  常國遠一聽,傻眼了,一句“感謝”的話也沒說出來,怔怔地站在那里,呆了。
                  常國遠不服氣,又犯了老毛病,發揮他的特長,用了不下四本稿紙和一盒復寫紙寫上告信。中央、總部……到處郵,反復郵,可終也沒見一人再來調查解決,一摞一摞的上告信統統別上鉛印的轉件通知單轉到了軍區政治部,然后又轉到了文化處長葉松的手里,由他“認真調查,酌情處理”。秦香蓮告陳世美的狀紙轉給陳世美酌情處理,能有什么好結果?
                  有一天下午,突然有人要找常國遠談話。
                  那是在秘書處的辦公室,秘書處處長王占平把他帶進來,就掩門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他和那個被稱作劉部長的人,兩人坐在沙發上,常國遠畢恭畢敬地聆聽“欽差大臣”的教誨:“你寫的反映葉處長等人報復你的材料,我們都看了,已轉給了軍區黨委,叫他們要正確對待你。你反映的情況屬實,我們調查的結果比你反映的還多的多,我們工作組去的第二天一早搞了個緊急集合,全營才出來22個人。你提的許多建議,中央也采納了,人民日報和解放軍報上發的‘加強新時期的政治思想工作’的社論,想必你也看到了,部隊戰士每天的伙食標準也提高了,你還年輕,今后要好好干!前途是非常遠大的!”
                  常國遠一聽,激動得兩手直抖動,他沒想到自己寫的一個材料會引起中央這么重視,會為部隊解決這么多的問題,還發了社論,他情不自禁地說:“我們中央的領導多好啊,我們部隊有這么好的總部和軍委領導,不愁改變不了面貌,相比之下,我自己就是受點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當劉部長問他還有什么意見時,他流著淚,把委屈的淚水咽到肚子里,把感激的淚花流出來,只搖了搖頭,什么也沒說出來。
                  葉松對常國遠整日拉下個黑青臉,見了他不煩別人,對他那一封接一封的申訴信置之不理,一疊一疊地塞在抽屜里,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像獵人站在坑邊,笑著欣賞落到陷阱里的兔子垂死掙扎的種種可笑動作與種種無效的拼命勞動。
                  半年后的一天,葉松又正式找常國遠“談話”。
                  常國遠以為自己寫的申訴信要有結果了,按耐不住無比激動的心情到了處長辦公室,坐在那深藍色的全包沙發上。
                  “你這個知道我找你要談什么嗎?”葉松處長此刻的神情姿態有些奇怪,話語口氣后面不知又有什么潛臺詞。
                  常國遠一聽這口氣就知道不妙,那顆激動的“咚咚”直跳的心不覺條件反射地“吱”一下懸將起來,說:“不知道。”
                  “根據這個部隊建設的需要,為了這個支援四化建設,組織上這個決定讓你轉業到地方去工作!”葉松正襟危坐,一字一板地說。
                  “你……”常國遠沒想到這一步,一下愣了,忙問:“轉業?憑啥讓我轉業?年齡過線的干部才轉業,可我才29歲,咱處五十多歲的老干事還沒轉業呢!”
                  “這是組織上這個考慮研究決定的,那就不要問了,讓你轉業這個就轉業吧,到地方也是革命需要嘛!啊。”
                  “我不服!”常國遠說,“你們這是報復!我為了黨的事業向黨中央反映情況除了不表揚,還一直受打擊報復,你們還是不是共產黨的干部?是不是站在黨的立場上?無中生有騙我,給我處分不說,現在又要我轉業,我要告你們!”
                  “告去吧,你這個不是一直沒斷了告嗎?啊,你這個能寫我們這個能收!啊,堅決奉陪到底!”葉松氣昂昂地站起,踱到了窗前,給了常國遠一個冷漠、寬闊的后背。
                  “我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你們有權,我告不倒你們,可你們也不要把人逼死啊,你知道,所謂的‘摸手’,是你誘逼出來的,給個處分我就夠冤了,現在又要處理我轉業,你們要把人逼死嗎?嗚――”常國遠說著說著不由哭了,他掏出手絹用勁堵住嘴,不想在這個人面前哭出來,可他憋不住,哭得鼻涕眼淚橫流,伏在沙發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葉松不知是不忍看他一手制造出的這悲劇“效果”,還是覺得這場面不屑一顧,他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雙眼饒有興致地看著遠處的藍天白云和附近一座冒著白煙傳來陣陣絕望嗥叫的屠宰場。
                  過了一會,葉松聽常國遠哭聲小些了,便轉過身來繼續做工作:“轉業嘛,這個不是處分,但又不能說這個不與你的錯誤有關系!啊,要想開點嘛,要吸取教訓嘛!這個要正確對待嘛!”
                  “你說,我有什么錯誤?我應該吸取什么教訓?”常國遠抬起淚眼,問道。
                  “這個嘛,你心里應該這個知道,應該明白的!”他把最后這個“的”字發成了“di”音,拖得很長。
                  “我不明白,不知道!我就明白這是報復,就知道這是陷害!”常國遠依舊是淚眼婆娑。
                  “這個隨你說什么好了,但轉業這一條是不能改變的,啊,你這個趕快準備準備吧!”
                  常國遠回到宿舍哭了半夜沒睡著,他本想在部隊施展自己的才華,實現自己的遠大抱負,可沒想到剛29歲就像五十多歲的干部一樣,讓人家處理轉業了,這要傳回家鄉,傳到同學老師親友們的耳朵里,人家不定會說自己犯了多大錯誤呢!今后還有什么臉見人?天下還有講理的地方嗎?他想著想著忽然悔恨起自己來,要是自己不憂國憂民,不多管“閑事”,不去寫那個調查報告,提什么建議,要是上面不登內參,要是北京的首長們不批示,軍區一些領導的升遷就不會受影響,也許就不會報復他,他就不會有今天;悔恨自己不該受那老賊的引誘威逼,寫那自欺欺人的“檢查”,悔恨自己太軟弱;如果要是不去那個部隊開那個會,要是不想寫什么稿子,要是妻子同意回來團聚,要是自己不去那個排長家打聽復員戰友的近況,要是自己會抽煙而不用去用手推那個女人遞過來的煙,要是,要是……;自己也許,也許就不會有今天;要是沒有這一切,也許將來自己會在部隊干一番大事業,可是現在,是一切的一切全完了,上面的大領導會在自己那份調查報告上批示,可自己的一封封上告信卻是連他們的秘書也看不到的。
                  也不知是那根智能神經起了作用,他忽然想起那次給他處分的支部會上人數沒超過半數,全處包括放映隊、俱樂部、創作組共14名黨員,可那天因為許多人或出差,或探親,或下部隊,在家包括自己在內只有5名黨員參加,這樣的會議通過的決議無效!
                  他興奮了,興奮的一夜沒睡著,如果這個處分無效,他的轉業問題也得重新考慮了。
                  第二天一上班,他就直接找政治部主任韓宇。他已不信任那葉松處長會說什么公道話辦什么正義事了。韓宇主任聽完他的理由,忙叫來葉松處長查支部會議記錄本,一查,果然沒超過半數,韓宇主任說:“那這個決議是無效的,這個處分不能算數!”
                  常國遠心里松了一口氣,臉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葉松鄙夷地瞅了常國遠一眼,對他說:“你先回去吧!我這個和韓主任還有點別的事。”
                  常國遠回去等,可他沒等來好消息,不一會葉松回來了,宣布:“明天下午,這個全體黨員開會!”
                  常國遠不知要開什么會,只知傻等,可葉松著實忙了一天一夜,找完這個找那個,和許多黨員都談了話。
                  第二天下午,14名黨員集合在部長辦公室,滿滿擠了一屋子,在葉處長那發瘆的嚴肅目光審視下,沒有一個人敢松弛一點,人一到齊,葉松就大聲說:“把門這個關嚴,現在正式開會。這個常國遠對他的這個處分不服,提出意見說上次會上這個黨員沒有超過半數,今天大家這個都齊了,咱們就這個再重新表決一下,啊,同意給常國遠這個黨內警告處分的舉手!”
                  威嚴勢利是到家了,工作也是做得夠到家了,不能批評哪個人不講原則,也不能埋怨哪個黨員連常國遠犯“錯誤”的具體事實和認識態度都不知道就舉了手,實實在在是水到渠成,誰敢不舉手呢?在葉處長那令人膽寒的冷冷的目光注視下,難道你也不想在“我”手下干,想卷鋪蓋轉業嗎?
                  這個效果,常國遠一開始就想到了,他原想能讓他按應有的程序先認識檢查一番,把事實真相講講,表表態度,聽聽大家的意見的,可葉處長不理他的要求,說:“沒那個必要了,大家都知道了。”一開會就進行了表決。
                  常國遠氣得心里流血,他仍拒絕在處分決定上簽字。
                  正在這時,文化處的一個老干事與一女演員亂搞男女關系,被出差提前歸來的丈夫抓住,告到了政治部,政治部韓宇主任大發其火,責令葉松嚴肅處理,給大處分,馬上轉業??扇~松假惺惺地開了個會,給了這個老干事“黨內警告”處分,可就在老干事轉業離部隊前,卻把處分決定悄悄私自從檔案中抽去銷毀了。
                  常國遠在一個偶然機會知道了此事,一打聽,原來葉松與那個老干事的妻子早有一腿之交,近年來又有所發展,這個舉動也算處長與舊情人忍痛離別的一個“報答行動”。
                  而常國遠,盡管他沒承認接受這個處分,可葉松還是在他不得不轉業離隊時,把那厚厚的一疊材料與處分決定塞到了他的檔案袋里。
                  常國遠離隊前,不少干部偷偷地與他話別,既同情他,又贊佩他,幾個老干事悄悄告訴他,說他上了葉松的當了,葉松才是個老色鬼。社教運動時,他在鄉下與文工團的女演員多次在莊稼地里亂搞,被看秋的抓住,他是以對你處理的重來顯示他是個正經人,再個主要還就是因為你那個調查報告,由于他沒有及時批閱上報,上面批評他“是個豬!”把他的升官夢徹底打破了,讓你轉業那是葉處長早就定了的。
                  最后,這些老干事不無遺憾地告誡和囑咐常國遠,你以后再也別寫什么調查報告和建議之類的東西了,都是那些個玩藝給你惹的禍。
                  常國遠用他那雙晶瑩的淚眼深情地望著這些老干事,他沒點頭,也沒搖頭。
                  常國遠怎么也沒想到,那個走路背手低頭沉臉對“摸”女人手都深究不放的解放軍大官,竟是個不折不扣的老色鬼、偽君子、報復狂。一轉業到地方單位,常國遠又開始了沒完沒了的上告、揭發、申訴!
                  可是,結果呢?
                  
                   
                  常國遠就地轉業,到了一個只有20多人的小單位,上班得騎40多分鐘的自行車,工資是降了,軍裝是沒了,細糧是少了,從一個軍區政治部的大干事一下降成了一個整日記帳點票子的出納員兼管采買、保管、分發,跑工廠,搬運等等的雜務人員。
                  這一切,常國遠都忍了,他決心用自己的汗水來重打鼓另開張,在新的單位干出一番事業來,可是不久,他就發現,這個單位的人從領導到下邊,對他都低看一眼,無論他怎么干,也干不出個好來。他不知道,葉松除了在檔案里給他裝了厚厚的一疊材料外,后來又另外給單位黨支部來信講了他的“劣跡”,講了對他使用的“建議”。
                  常國遠終于也沒在新單位翻過身來。
                  常國遠屢告不贏,急紅了眼,他給葉松寄去一封信,說,你身為一名領導干部,無中生有整人,而你自己卻多次與某某某等人亂搞男女關系,如果你要不實事求是地給我把問題搞清,我就要寫傳單,貼到公開場合,把你的問題揭露出來!
                  葉松接到這封信,氣得直瞪眼,心想,給他去掉處分吧,心里不如意,面子也不好看,我一個堂堂的處長豈能讓他嚇倒?不讓步吧,又怕他真把自己那些丑事抖摟出來丟人,他想了半天,眼珠一轉,終于轉出了一個惡毒的主意。
                  他給常國遠回復了一封信,信中仍是以領導口吻把常國遠兩大錯誤談了一下,要他正確對待,他把信封好,寫好了地址、姓名,不過他沒有把這封信直接寄給常國遠,而是讓王世成親手交到了常國遠的妻子徐曼的手里。
                  常國遠很愛他的妻子徐曼。那年,他的部隊駐扎在一個海濱縣城,教導員也是照顧這個26歲的未婚干部,給了他5天假,讓他到省城去看別人為他介紹的對象,一看不行,又看,連看三次,看了五六個,還是沒合適的,介紹人沒辦法了,又托同志介紹,在第三天晚上才看到了徐曼,兩人一見鐘情,當時就定了下來,很快就結了婚。后來,常國遠調到軍區文化處后,又托人想辦法費盡周折把妻子從一個山區小城調進了這個大城市,到了其父母身邊。妻子是個下鄉的知青,第一批抽調分配到那個小城鋼廠。別看徐曼大常國遠一歲,可她長得雙眼皮大眼睛,翹翹的鼻子,小巧的嘴,很秀氣,常參加廠宣傳隊的演出,化起妝來比掛歷上的明星還漂亮,表演西藏的《洗衣舞》,她在里邊扮演那個調皮的洗衣姑娘,連著返場三次,觀眾還掌聲雷動,累得喉嚨直冒從腸胃里返出來的酸氣,實在是跳不動了,只好鞠了幾個大躬這才作罷。她個子雖然才1.55米,倒也與她的臉盤和諧,顯得小巧玲瓏,30歲了看上去像20多點的年紀,孩子都3歲了,一些人見了她還要給她介紹對象,以為她還沒結婚。常國遠曾寫了這么幾句歪詩來形容他們的愛情:“我愛你,離不開你,緊緊地抱著你,像天抱著地,像水抱著魚……”
                  這天下班,常國遠回到家,發現愛妻臉上聚滿了陰云暗霧,便問她:“怎么了,你?”
                  徐曼瞅瞅正在給孫女喂奶的婆婆,沒吭聲。
                  常國遠的女兒常平生下來才20天,他就打電報讓農村的病母來幫助徐曼伺候孩子,老少三輩四口人擠在一間屋里,妻子恐怕是有些話不想讓婆婆知道,常國遠就沒再問。
                  第二天是星期天,徐曼破例邀請常國遠到街上去轉轉,常國遠瞅瞅窗外寒風中搖擺的枯枝,本不想去,一想可能有事,便答應了。
                  兩人坐電車上了街,一堆一堆的雪和一片一片的冰布滿了人行道,兩人都有心事,都不說話。調查報告的事,徐曼是知道的,所謂生活作風那個事,她就不知道了。文化處黨支部宣布此事不許外傳,叫常國遠不許對家里人說??稍讲辉S外傳,卻傳的越快。常國遠看人們對他的態度變了,熟人不來往了,還有人背后指點議論他,一件本不存在的事傳來傳去就成了真事,越傳越邪乎,人們偏偏還就對這種事感興趣,傳得更神秘,越是不干凈的人積極性卻越高,興趣也愈濃,目的還是為了證明自己正經、清白,嫉惡如仇,似乎只有這樣,白天才能走得挺直,夜晚才能睡得安穩。常國遠嘗夠了人言可畏的厲害,可自己卻不能挨個去解釋。反之,誰信你的解釋?只能是越描越黑,越解釋越傳得遠,越更加相信。常國遠抬不起頭來,人前不敢久留,便只好以“讒誣不須辯,也止百年間”的古訓來自慰。自慰是自慰,他最痛苦的也還是憋了一肚子的冤屈沒人能訴說,連最親愛的人也不能說。母親不能說,她年老有病,本來就為兒子操著不盡的心。妻子不能說,領導有規定,再個自己怕說了,不但解釋不清,還會夫妻反目,吵鬧不休,失去妻子的信任和愛情。在挨整的那些日子里,他上班滿腹心事,一臉愁容,下班還得裝出坦然無事喜笑自在的樣子,多么難受!他只能在深夜,全家人熟睡之后,用被頭堵住嘴,在黑暗里抽泣,淚水濕了被頭縫的長毛巾,妻子早上起來覺得奇怪,問他,他笑笑,說是流口水了,可心里卻在繼續流淚,甚至流血。有一天早上,他實在憋不住了,趁母親不在的時候,借一件小事的由頭,摟住妻子痛哭一場,哭得那個痛,哭得那個傷心啊,鼻涕眼淚一起涌出來,從心底憋出來的哭聲又悲又慘,把妻子弄得莫名其妙,也被傳染的痛哭起來,兩人交頭撫肩,那情形太悲慘了!常國遠哭委屈,哭冤枉,哭痛苦的命運。而妻子呢,她可能是在哭沒房子住,哭因暫時住招待所占床位而被葉松借故“經濟制裁”去的那200多元錢……
                  此時,兩人走在街上,穿著棉衣棉褲,戴著圍巾手套,在行人中穿行,在雪堆中穿行,走在寒風里,走在快要凝結的空氣里,誰都不說話,誰都在等著對方先開口,就那樣走著,走著……
                  常國遠走在前邊,他自從昨晚看到妻子的臉色,就本能地預感到不妙,是不是那事已傳到她的耳朵里了?一想,不能,生活當中雖然人言可畏,但還不至于有人會把此事直接告訴他的妻子,來破壞他們的愛情,擾亂他們那平靜的家庭生活。他自信自己人緣還可以,除了葉松,還沒有惹得誰非到那么缺德地去破壞他的家庭的地步,而葉松,是他宣布要對這事保密的,是他不讓常國遠告訴自己的妻子的,何況他畢竟還是一個副師級的大處長!
                  徐曼走在后面,她那怨恨的目光一直緊盯著丈夫的后腦勺,委屈、生氣的淚水就順著鼻子兩側洶涌地流下來,把口罩都洇濕了……難道自己這個黨員干部的丈夫竟是一個流氓?難道我真心愛他愛錯了?他怎么會是這么一個不堪的人呢?生活啊,對我公平些吧;上帝啊,可憐可憐我吧!徐曼陷入到無盡的痛苦深淵中。
                  常國遠走著走著,覺得不能在這冰天雪地的大街上這么走下去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在一個胡同口站了下來。徐曼也站下,但還是不說話。
                  常國遠轉過身來,問:“你約我出來,到底怎么回事?老走啥呀!”
                  徐曼用尼龍手套沾沾眼角的淚痕,說:“怎么回事?你自己明白!”
                  常國遠說:“我明白什么?你把話說明白!”
                  “那你說,你到底因為什么轉業的?”妻子問。
                  “這你知道,我不是和你說過嗎?”丈夫答。
                  “我不相信,一個調查報告還會讓你轉業!”妻子說。
                  “上面批評了軍區,把軍區領導都惹急眼了,有什么不能的!我現在不是還在告嗎?”丈夫答。
                  “告得怎么樣了?”妻子問。
                  “還是那樣,材料轉來轉去,轉到了政治部,又轉到了文化處,能咋樣!”丈夫答。
                  “你轉業還有沒有別的什么原因?”徐曼提高了聲音。
                  常國遠畢竟心里有鬼,就沉不住氣了,他知道再也瞞不住了,看看妻子,嚅嚅嘴唇,問:“你都知道了?”
                  徐曼點點頭,冷冷地問:“到底怎么回事?”
                  常國遠急切地說:“可我確實是冤枉的!”
                  “怎么個冤枉法?”妻子的話仍是冷冷的。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丈夫問。
                  “我收到了一封信。”妻子只這樣說,卻并不說是誰的信。
                  常國遠一聽,再一算,這幾天不正是葉松該回信的日子嗎,便什么都明白了,他問:“信怎么到了你手里呢?”
                  妻子看了看他,說:“王世成直接交給我的。”
                  王世成是葉松的親信,葉松這一手真毒,常國遠問:“信呢?”
                  “不給你,你說說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常國遠知道信是要不出來了,便把那次下部隊前后經過以及葉松在這上面做的文章簡要講了一遍。
                  徐曼聽完,低下頭,想了想,問:“就這些?”
                  “嗯!”
                  “沒了?”
                  “嗯!”
                  “我不信!”
                  “不信,你可以直接去調查,去問!如果我要說一句假話,有一點瞞你的地方,就讓我不得好死,我就不是人……”常國遠見妻子不信,急得要哭了,發起誓來。
                  “人家是個老干部,能那樣一直報復你?”妻子的口氣依然是質疑的。
                  “老干部也不是全都好!你把他的信給我,我看看他是怎樣答復我的!”
                  “算了,信不能給你!你也別威脅人家,人家說不怕,組織早就做結論了,人家那男女關系是兩相情愿的,你攀人家干啥!你要貼傳單,人家就要告你搞四大,你可別再惹事了!我說你的戰友老鄉怎么都不與你來往了,原來我的丈夫作風不好,這以后讓我怎么見人??!”徐曼又抽泣起來。
                  “可我還要告,我真是冤枉的!”常國遠的眼也濕潤了。
                  “告頂什么用?這事除非沒傳開,一傳開你將來再證明無事也沒用了,人們的印象,印象是改變不了的,你連這也不懂嗎?”妻子幾乎朝他吼起來。
                  胡同口人不多,一個過路人聽見她的話,以為有熱鬧好看了,便站下來聽,幾個過路人也好奇地圍上來。常國遠一看,就拉拉妻子,朝胡同深處走去。
                  徐曼跟上來,可眼淚還在流,抽泣聲依然在響,她覺得渾身的骨骼就要散架,趕忙靠在一個墻垛上。
                  常國遠一見,急忙上前扶住她。
                  她一把把他推開,冷冷地瞅著他,絕望的眼神,像在瞅一個陌生人,不,像瞅一個仇人。
                  常國遠茫然地看著妻子,不知所措。
                  回去的路上,徐曼走在前邊,一句話不說。常國遠緊緊地跟著,想說點什么,卻什么也說不出來,還是那么緊緊地跟著,生怕失去她,他有了一種可怕的預感,一種比冤枉他的事情還要嚴重的結果就要降臨到他頭上。他沒想到一個調查報告竟給他帶來這么多的災難,他覺得自己的頭很沉,肩也很沉,很酸,快要窒息了,就要撐不住了。
                  他想哭,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放聲地大哭一場,可茫茫天地間,竟找不到了。
                  他想報復葉松,想了許多種報復方案,破相、往他家的門上糊屎、炸樓,可一想到妻兒老小,一想到法律,他沒敢,卻也沒死心。
                  常國遠發現,妻子慢慢對自己不好了,對婆婆也不好了,下班后常?;貋淼暮芡?,星期天常常打扮一番就出去,也是直到晚上才回來。
                  妻子不買糧,不買菜,不洗衣,相反,有些衣物還得讓常國遠給她洗,有一次,常國遠在她的兜里發現了兩張電影票根,兩張公園票根,他心里開始打上了問號。
                  孩子大了,快上幼兒園了,徐曼不知是嫌婆婆礙事,影響她與情人在半上午和半下午在家里幽會,還是怎么的,有一天晚上,忽然借由子與常國遠打起架來,抓起一碗剛盛出來的大米粥就扔在常國遠的頭上,常國遠要打她,她卻把一個熱水瓶砸在前來掩護她的婆婆頭上,開水、碎瓶屑灑了婆婆一頭,婆婆昏過去半個多小時,接著她又把用具書籍扔了一地,把幾碗稀粥和菜,灑在上面……一個星期后,常國遠不得不哭著把傷心落淚的母親送回了老家。
                  徐曼恥于與一個因“作風問題”被處理轉業的丈夫生活在一起,愛的天平失去了平衡的砝碼,可又不能不有所寄托。正在這時,一個標致的小伙適時地出現在她的面前,同情她,幫助她,恭維她,使她少了許多的寂寞和憂愁,添了許多的幸福與歡愉!他們出入商店公園,喝酒、吃冷飲,游泳、旅游、照相……
                  一次外出,常國遠騎車帶著徐曼,夜風很涼,常國遠的襯衣被風吹了起來,肚子疼了。常國遠對妻子說:“你把胳膊伸過來,摟住我的腰,風吹得肚子疼了!”
                  徐曼坐在后邊冷冷地說:“摟什么!大街上讓人看著多難看!”
                  常國遠說:“晚上哪有什么人看,兩口子怕啥?我真的肚子疼了!”
                  徐曼還是不摟,說:“不愿意!”
                  常國遠氣得把自行車一停。厲聲道:“下去!”
                  徐曼一下,常國遠一個人騎車遠去,而徐曼不以為然,竟自己坐電車回了家。
                  已經連續幾個月了,徐曼晚上睡覺穿著毛衣毛褲,襯衣襯褲,連常國遠摟她一下,親她一下,摸她一下都不讓,逼急了就打架,就到沙發上睡,她真心實意地愛著那個年輕標致的小伙子,認為讓常國遠摸一下手也對不起那小伙,也是對那小伙的不忠不貞。
                  盡管這樣,常國遠還是忍了,他不想再鬧什么風波,已經夠讓人小瞧的了,事情本來已經夠多的了,自己已經夠丟人敗興的了,何必再讓人酒余飯后再多些談資,增加些笑料呢、忍了吧!
                  可他的妻子卻不能忍。終于有一天,竟不辭而別,住到單位去了,一住就是兩個月。這中間,常國遠叫上當初介紹他們成婚的那個人,冒著寒風去往回叫了三次,徐曼回答只有兩個字“不回!”甚至把介紹人也罵哭了。
                  常國遠在家洗衣服時,無意中一碰妻子的柳條包,晃了一下,一推,竟很輕,一抬,空空的,逐一檢查,才知家里的電褥子、電熨斗、衣服、進口香煙,還有好書好本好筆和回老家結婚時親戚上禮送的布料等等,全沒了。
                  常國遠一人在家帶著孩子,顧了東顧不了西,又當爹又當媽,早上給孩子穿衣服、做飯、送幼兒園,因此上班常常遲到,實在沒辦法了,他只好再去請妻子。
                  到了妻子的單位,一問,不在,他只好把孩子安排好,連夜上岳父家去找,還好,岳父母、弟妹、妻子都在,叫開門,進了屋,他講明來意,講了雙方的矛盾,也講了在部隊受的冤枉,遭的報復,和那個所謂的生活作風問題。岳父母倒還講理,對雙方做了批評,最后定了四條:一、以后要互敬互愛;二、花錢要記帳;三、家務活以女方為主,男方幫助;四、有矛盾及時報告,及時解決。
                  常國遠聽了,連連說:“好好,行行!”他做出要接妻子回家的樣子,不料,坐在墻角被垛上的徐曼卻說:“我還沒說呢!”
                  這天晚上,常國遠那當街道居委會黨支部書記的岳母自從他進了屋,就不斷地給他倒水喝,他坐在那兒說的話多,口也渴了,嗓子也干了,便一杯接一杯地喝起來,盡管是白開水,但在這種情況下,還挑什么茶不茶。因喝水太多,他早就憋得難受想上廁所了,一想干脆談完回家再說吧。憋到這時,一看妻子還要說,知道一時半刻完不了,小肚處又實在難以忍受,便說了聲:“等我一會兒再說。”出門到廁所方便去了。
                  這一去不要緊,一瀉就是兩分多種,從8點進門,此刻12點多,等他把這3個多小時過濾完的廢水處理干凈,返回屋時,時勢已全變了。
                  他卻一點都沒看出來。
                  他坐在椅子上,看了看岳父,又看了看妻子,說:“你說吧!”
                  徐曼依然坐在被垛上,靠著墻角,她挺起身子道:“我說就我說,常國遠你別作夢了,別想讓我再愛你了。明告訴你,我早就不愛你了,休想再讓我跟你回去了。你要離,我同意,你要不離,咱就這么耗著,看誰耗過誰!”
                  常國遠一聽,傻眼了。他把臉轉向當科長的岳父大人,滿以為他會馬上板下臉來批評教育女兒,不想卻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眼望別處,好像沒覺察到常國遠那征詢探究的目光似的。
                  常國遠左看看,右看看,看看岳母,看看妻妹,看看兩個妻弟,又看看岳父,再看看現在還是他妻子的妻子,都茫茫然瞅著屋里別的什么物件,都在機智地躲著他的目光,誰都不說話。
                  常國遠的目光也茫茫然起來,一片悵茫,一片迷蒙。他不明白,這是為什么,在他出去松肚子的幾分鐘里,屋里發生了什么狀況,屋門開著,他在廁所里的聲音并不大,怎么什么也沒聽見呢?難道他們會啞語?
                  他慌了,并且很吃驚,他把身子轉向岳父大人,央求道:“爸,您說說??!”
                  他的岳父一反常態,生氣地對他說:“她都說了,我還說什么!”
                  “您,該教育教育,說說她??!”常國遠又央求道。
                  “她不回去,我有什么辦法!”岳父的口氣又硬又冷。
                  常國遠又看看左右,難過地說:“這是怎么了?剛才您和我媽說的好好的,定了四條,我都答應了,現在怎么又這樣?拿我當猴耍???”
                  岳父不吭聲了,岳母站起來說:“天太晚了,你走吧!”
                  “太晚了,太晚了,走吧!走吧!”兩個妻弟和岳母附和著走過來半推著把他攆了出來。
                  是太晚了,都一點多了,常國遠一個人騎車往家走,他氣,他恨,他懊惱,他又疑惑,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究竟。
                  他想了許多,他征詢了單位領導和同志們朋友們的意見,既然人家已經明確表示不愛你了,心中沒有你了,不回來過了,又逼著要離,特別是妻子為了避免所謂先提出離婚者經濟上要吃虧,才不當原告的作法,這說明他的婚姻已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這樣的婚姻維持下去還有什么意思?經過一番思想斗爭后,他走進了人民法院民事審判庭的接待室。
                  他的案子轉給了街道法庭調解。
                  常國遠站在那個坐落在一條小胡同里的街道辦事處院里,仰望蒼天,忽然覺得一陣悲哀,又感到一陣好笑,7年前就是在這里辦得結婚登記手續,而今天,又要在此進行離婚訴訟,歷史與命運跟他和妻子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生活的道路,愛情的航船從這里遠遠地繞了一個圈,又面目全非地回到了原點。笑臉變成了哭臉,喜劇變成了悲劇。不知哪個作家說過,“悲劇比沒有劇好”,此刻,常國遠倒寧愿沒有這劇。更可悲的是,他不知怎么想起了文革中那個年輕的接班人在一次大會上提出的“五不怕”,其中一條就是“不怕離婚”。
                  他怕嗎?可怕又有什么用。他憂國憂民錯了嗎?本來,論對軍隊和國家的貢獻,他是應該記大功的??!可為什么竟為此付出了這么多?然而,又有什么辦法呢?“官大一級壓死人”,在今天這個光明的社會,怎么還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呢?
                  常國遠憤怒地舉起雙拳狠狠地朝頭上的天空,朝面前的空氣,揮舞著砸去,可除了一陣呼呼的氣流聲外,他什么也打不著。
                  在民事調解法庭里,妻子為了多要東西,又假惺惺地提出不離了。常國遠思前想后,情知事情已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他再也經不起這種折騰了,他的精神、心臟,再也經不起打擊與折磨了,他覺得自己那脆弱的神經幾乎要崩潰了,再也不能扯動一下,不然就會掙斷,大腦就要爆裂,那斷裂后強大的反彈力不定會砸碰出什么亂子來。為了孩子,為了過去有的現已逝去曾經美好的愛情,為了使損傷的心靈與疲憊的神經得以修復和松弛,為了把那無法理解的教訓記得更為深刻,也為了不再被人恥笑(后來事實證明,此舉他又失算了,反招來更多更大更久的恥笑),她答應了她提出的離婚條件:不要孩子,不拿撫養費,他拿轉業費買的日立電視機,婚后買的洗衣機,永久牌自行車,西鐵城手表等全部給她。
                  徐曼娘家陪送的那些舍不得蓋的被褥毛毯,她拿走了,而由常國遠的母親用舊床單縫的兩副被褥也被她拿走了,鍋、煤油爐……該要的,不該要的東西,徐曼毫不客氣地席卷而去。常國遠舍了這么多,心里不怎么難受,他難受的是,徐曼把糧本拿走了,還有,把常國遠婚后艱苦地省下的幾千斤細糧(他們以前盡吃部隊的生產糧油),起成糧票到自由市場換了雞蛋,把那么多的豆油送了人。這些東西倒不值多少錢,可傷了他一顆寬厚善良正在滴血的心??!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還有孩子,即使同志間反目也不應該如此啊。夫妻間,人和人之間,本不該這樣??!
                  離婚后,常國遠又開始了更為痛苦的生活。他沒想到,他因為離婚會付出那么多那么大的代價。在單位,在社會,在親友間,他不被理解,責備、埋怨、疏遠、歧視、恥笑、誤解、取笑、小瞧、辱罵等等不堪的霧霜濃重地長久地包圍、尾隨、撕扯、籠罩、碰撞著他。徐曼給常國遠的父母去了一封長達9頁的信,她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哭天抹淚地在信中控訴常國遠的“丑惡歷史與滔天罪行”。不明真相的父母親人紛紛來信指責常國遠,他妹妹在信中說可憐多病的母親常??薜脺I水漣漣,向到他家串門的鄰居,或到親戚朋友家去數落他這個兒子的不是。于是,先前對他所謂的作風問題持懷疑態度的人這下不懷疑了,說,好人誰離婚,他肯定有那事。
                  “我算是臭透了,這輩子甭翻身了!”常國遠常常這樣想,痛苦讓他幾近崩潰,每天半夜都會哭醒來。強大的精神壓力讓他頭發開始大把大把地掉。以往愛開玩笑好發言的他,在單位的大會小會上沉默不語,于是,就更加思念起家鄉的親人來,可他又不敢回去,他怕回去受奚落,盡管一年有一次探親假;他主動與一切熟人同志朋友斷了來往,偶爾在路上遇到,他都是扭臉過去,裝做看不到。常國遠是這樣想的:不和你打招呼吧,以前關系還不錯;與你打招呼吧,你是那樣的一個人(生活作風有問題),現在又離了婚,讓別人看見,以為自己也是和你一樣的人。為此,為了免得人家難堪,自己難受,就不用來往了,避免弄得雙方都不自在,何苦來哉?
                  常國遠理解這些人的心情,他不怪,他只能怪自己。其實,事實上常國遠的確遇到過讓他難堪到極點的事情。有幾次,他不小心,沒有及時發現,及時躲避那熟悉的身影,他竟在人家那冰冷的充滿歧視的裝不認識的目光背后,看出那再明白不過的潛臺詞:“不要臉,離婚貨,臭流氓!”
                  最讓常國遠難以理解和郁悶的是,有幾個過去生活作風的確不好,犯過錯誤的人竟也敢用那種眼光來看他,仿佛他們都是超乎尋常的正派人,遇到常國遠這樣的,就不屑與他為伍,與他撞目,把遇到他常國遠當作是一種晦氣,過后就吐唾沫,回家必須要洗眼。
                  “假如我真的是個作風不好的人,既失去了同志親友的信任,又失去同類的理解,是否會無地自容到上吊自殺的境地?”有時,常國遠都忍不住這樣想。
                  女兒好在在上幼兒園,是長托,一個星期只接一次??膳畠菏艿钠缫曇稽c也不比自己少。阿姨們你傳我指,說:“這個常平她爸和她媽離婚了,因為什么什么……”于是,一些阿姨、叔叔們便圍過來逗她、哄她尋開心,套女兒的話,了解“真實”的情況,“你爸和你媽為啥離婚???”“你爸又搞沒搞對象???”“你有新媽媽了嗎?”小朋友們慢慢也知道了女兒的“家庭出身”,“沒媽的孩子!”“常平沒媽媽了!”“常平,你媽媽哪去了?”“你爸和你媽是怎么離婚的???”
                  常國遠最受不了的就是每星期六下午去接女兒,他看到的是,阿姨與小朋友們那奇怪的眼光與女兒那自卑的心事重重的陰郁委屈又過早成熟的淚眼和淚臉。
                  常國遠一家父母弟妹9口人,就他一人出息了,闖出了那個山村小鎮,成了端公家碗月月掙現錢的“干部”,全家人都指著他在經濟上接濟,量鹽打油,扯布換衣,看病就醫。他每月得到幼兒園總務科去給住長托的女兒交16元的伙食費,38元的托費,一個月就得50多元,原來托費全報銷,后來只給報22元,這樣一個月得花40多元。他一個月工資62元,加上各種補助77元,幼兒園,本人,家鄉,三下里分,怎么能夠?
                  他省了又省,還是不夠,便抓緊時間熬夜寫稿子,詩、散文、小說、劇本、報告文學、消息、通訊、報道、一句話新聞、電話新聞,他不怕掉價,給錢就寫;他不怕失敗,不怕退稿,不行重來,為了事業,更為了養孩子顧家糊口的金錢,寫!寫!寫!
                  男人心粗,他這個父親伺候女兒總有想不到與不方便的地方,女兒的下面發現了小蟲子。他嚇壞了。況且常常出差。為了使孩子能夠得到精心的照顧,得到最珍貴的母愛,常國遠在離婚后給一個能把話傳到前妻那里的人去了一封信,求人家幫忙給前妻說說,把女兒常平接過去,以便使女兒得到更好的照顧,不讓孩子受委屈。徐曼還算是個有良知的母親,馬上就同意了,經過法院辦了手續,常國遠按時付給女兒撫養費。
                  就在女兒要上小學的前一個月,前妻正式把女兒接走了。臨走前,常國遠仿佛怕再見不到孩子似的,先領她到北京天安門和山西旅游了一圈,又連續幾天領著女兒到市內的熱鬧地方玩,給女兒買各種吃食,買各種玩具,并領她看電影,看錄像,還想領她玩玩那時剛興起的電子游戲,可等他趕去時,人家已經下班了,這成了常國遠永遠的深深的遺憾。他決心將來一定多多地償還、補上,他覺得對不起女兒,一想起來心就痛,憋得慌,眼淚就不自覺地涌上來,喉嚨眼發緊。
                  常國遠忘不了,那天他領女兒玩了一天,回來路過幼兒園時,女兒怎么也不肯進去,而非要跟他回家再住一晚的令人心碎的一幕,女兒哭了,緊緊地抱著他,求他,他點點頭,依了孩子,也哭了。
                  一個月后,他聽說女兒上學了,便趁中午放學后去看她,可是那個懂事的女兒不知為何卻不理他了,紅著臉,像害怕似的躲著他跑,他心碎了,流著淚難過地看著她遠去,當聽到她的同學喊她“徐平”時,他驚呆了,孩子怎么連姓也改了?
                  回到家,常國遠呆呆地站立在空曠的屋地中央,轉圈是四壁,白白的四面墻壁,孤獨的一個寡人,一個鰥夫。他曾經失去了那么多,而今又失去了心愛的女兒;他曾經付出了那么重的代價,而今又付出了最寶貴的心上的惟一寄托。他忍不住想馬上再去找她,尋她,把她奪回來,可是,他為女兒想了半天,為了她的名譽,為了她能安心學習,為了使女兒不再在父母間受難為,為了女兒不再受創傷,為了使她更快地成才,他忍了,他決心要為女兒悄悄攢一筆錢,等到她需要的時候,送給她,補償自己的愧疚。
                  常國遠忍住了悲傷,收回了渴望,卻涌起了激憤,他又想起了那個奮筆疾書的夜晚,又想起了那個調查報告……葉松報復他的一幕幕情景,在他眼前閃現出來,他紅紅的眼眶里蓄滿了淚水,“難道這就是我堅持真理和正義的代價?公理何在?公平何在?”他面對四壁大喊,拳頭砸在那堅硬的墻上,咚咚的,似悶雷,似哀慟,似嚎哭,墻上的白灰震落下來,屋頂的灰吊震落下來,掉在他的被生活摧殘的早已謝頂的頭上,有些灰,又有些白。
                  有些白,又有些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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